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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都来写书札

高山 发表于 2005-2-13 20:29

[转帖]《齐白石文集》:白石老人自传

(一)
来源:中国艺术报
<P>    为纪念艺术大师齐白石诞辰140周年,商务印书馆近日出版了《齐白石文集》,文集中收录的《白石老人自传》,生动再现了齐白石的艺术人生,对于我们全面认识他的艺术具有重要意义。本刊特连载此文,以表达对这位艺术大师的纪念。——编 者 </P>
<P>    穷人家的孩子,能够长大成人,在社会上出头的,真是难若登天。我是穷窝子里生长大的,到老总算有了一点微名。回想这一生经历,千言万语,百感交集,从哪里说起呢?先说说我出生时的家庭状况吧!
<P>  贫寒之家
<P>    我们家,穷得很哪!我出生在清朝同治二年(癸亥·一八六三)十一月二十二日,我生肖是属猪的。那时,我祖父、祖母、父亲、母亲都在堂,我是我祖父母的长孙,我父母的长子,我出生后,我们家就五口人了。家里有几间破屋,住倒不用发愁,只是不宽敞罢了。此外只有水田一亩,在大门外晒谷场旁边,叫做“麻子丘”。这一亩田,比别家的一亩要大得多,好年成可以打上五石六石的稻谷,收益真不算少,不过五口人吃这么一点粮食,怎么能够管饱呢?我的祖父同我父亲,只好去找零工活做。我们家乡的零工,是管饭的,做零工活的人吃了主人的饭,一天才挣二十来个制钱的工资。别看这二十来个制钱为数少,还不是容易挣到手的哩!第一,零工活不是天天有得做。第二,能做零工活的人又挺多。第三,有的人抢着做,情愿减少工资去竞争。第四,凡是出钱雇人做零工活的,都是刻薄鬼,不是好相处的。为了这几种原因,做零工活也就是“一天打鱼,三天晒网”,混不饱一家人的肚子。没有法子,只好上山去打点柴,卖几个钱,贴补家用。就这样,一家子对付着活下去了。
<P>    家族史略
<P>    我是湖南省湘潭县人。听我祖父说,早先我们祖宗,是从江苏省砀山县搬到湘潭来的,这大概是明朝永乐年间的事。刚搬到湘潭,住在什么地方,可不知道了。只知在清朝乾隆年间,我的高祖添镒公,从晓霞峰的百步营搬到杏子坞的星斗塘,我就是在星斗塘出生的。杏子坞,乡里人叫它杏子树,又名殿子树。星斗塘是早年有块陨星,掉在塘内,所以得了此名,在杏子坞的东头,紫云山的山脚下。紫云山在湘潭县城的南面,离城有一百来里地,风景好得很。离我们家不到十里,有个地方叫烟墩岭,我们的家祠在那里,逢年过节,我们姓齐的人,都去上供祭拜,我在家乡时候,是常常去的。
<P>    我高祖以上的事情,祖父在世时,对我说过一些,那时我年纪还小,又因为时间隔得太久,我现在已记不得了,只知道我高祖一辈的坟地,是在星斗塘。现在我要说的,就从我曾祖一辈说起吧!我曾祖潢命公,排行第三,人称命三爷。我的祖宗,一直到我曾祖命三爷,都是务农为业的庄稼汉,上辈没有做过官,也没有发过财,勤勤恳恳地混上一辈子,把肚子对付饱了,就算挺不错的。在那个年月,穷人是没有出头日子的,庄稼汉世世代代是个庄稼汉,穷也就一直穷下去啦!曾祖母的姓,我不该把她忘了。十多年前,我回到过家乡,问了几个同族的人,他们比我年长的人,已没有了,存着的,辈分年纪都比我小,他们都说,出生得晚,谁都答不上来。像我这样老而糊涂的人,真够岂有此理的了。
<P>    我祖父万秉公,号宋交,大排行是第十,人称齐十爷。他是一个性情刚直的人,心里有了点不平之气,就要发泄出来,所以人家都说他是直性子,走阳面的好汉。他经历了太平天国的兴亡盛衰,晚年看着湘勇(即“湘军”)抢了南京的天王府,发财回家,置地买屋,美得了不得。这些杀人的刽子手们,自以为有过汗马功劳,都有戴上红蓝顶子的资格(清制:一二品官戴红顶子,三四品官戴蓝顶子)。他们都说:“跟着曾中堂(指曾国藩)打过长毛”,自鸣得意。在家乡好像京城里的黄带子一样(清朝皇帝的本家,近支的名曰宗室觉罗,腰间系一黄带,俗称黄带子;远支的名曰,觉罗,腰间系一红带,俗称红带子。黄带子犯了法,不判死罪,最重的罪名,发交宗人府圈禁,所以他们胡作非为,人均畏而避之),要比普通老百姓高出一头,什么事都得他们占便宜,老百姓要吃一些亏。那时候的官,没有一个不和他们一鼻孔出气的,老百姓得罪了他们,苦头就吃得大了。不论官了私休,他们总是从没理中找出理来,任凭你生着多少张嘴,也搞不过他们的强词夺理来。甚至在风平浪静、各不相扰的时候,他们看见谁家老百姓光景过得去,也想没事找事,弄些油水。我祖父是个穷光蛋,他们打主意,倒还打不到他的头上去,但他看不惯他们欺压良民,无恶不作,心里总是不服气,忿忿地对人说:“长毛并不坏,人都说不好,短毛真厉害,人倒恭维他,天下事还有真是非吗?”他就是这样不怕强暴、肯说实话的。他是嘉庆十三年(戊辰·一八○八)十一月二十二日生的,和我的生日是同一天,他常说:“孙儿和我同一天生日,将来长大了,一定忘不了我的。”他活了六十七岁,殁于同治十三年(甲戌·一八七四)的端阳节,那时我十二岁。我祖母姓马,因为祖父人称齐十爷,人就称她为齐十娘。她是温顺和平、能耐劳苦的人,我小时候,她常常戴着十八圈的大草帽,掮了我,到田里去干活。她十岁就没了母亲,跟着她父亲传虎公长大的,娘家的光景,跟我们家差不多。道光十一年(辛卯·一八三一)嫁给我祖父,遇到祖父生了气,总是好好地去劝解,人家都称赞她贤惠。她比我祖父小五岁,是嘉庆十八年(癸酉·一八一三)十二月二十三日生的,活了八十九岁,殁于光绪二十七年(辛丑·一九○一)十二月十九日,那时我三十九岁。祖父祖母只生了我父亲一人,有了我这个长孙,疼爱得同宝贝似的,我想起了小时候他们对我的情景,总想到他们坟上去痛哭一场!
<P>  慈父贤母
<P>    我父亲贳政公,号以德,性情可不同我祖父啦!他是一个很怕事、肯吃亏的老实人,人家看他像是“窝囊废”(北京俗语,意谓无用的人),给他取了个外号,叫做“德螺头”。他逢到一肚子委屈、有冤没处申的时候,常把眼泪往肚子里咽,不到人前去哼一声的,真是懦弱到了极点了。我母亲的脾气却正好相反,她是一个既能干又刚强的人,只要自己有理,总要把理讲讲明白的。她待人却非常讲究礼貌,又能勤俭持家,所以不但人缘不错,外头的名声也挺好。我父亲要没有一位像我母亲这样的人帮助他,不知被人欺侮到什么程度了。我父亲是道光十九年(己亥·一八三九)十二月二十八日生的,殁于民国十五年(丙寅·一九二六)七月初五日,活了八十八岁。我母亲比他小了六岁,是道光二十五年(乙巳·一八四五)九月初八日生的,殁于民国十五年(丙寅·一九二六)三月二十日,活了八十二岁。我一年之内,连遭父母两丧,又因家乡兵乱,道路不通,我住在北京,没有法子回去,说起了好像刀刺在心一样!
<P>    提起我的母亲,话可长啦!我母亲姓周,娘家住在周家湾,离我们星斗塘不太远。外祖父叫周雨若,是个教蒙馆的村夫子,家境也是很寒苦的。咸丰十一年(辛酉·一八六一)我母亲十七岁那年,跟我父亲结了婚。嫁过来的头一天,我们湘潭乡间的风俗,婆婆要看看儿媳妇的妆奁,名目叫做“检箱”。因为母亲的娘家穷,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,自己觉得有些寒酸。我祖母也是个穷出身而能撑起硬骨头的人,对她说:“好女不着嫁时衣,家道兴旺,全靠自己,不是靠娘家陪嫁东西来过日子的。”我母亲听了很激动,嫁后三天,就下厨房做饭,粗细活儿,都干起来了。她待公公婆婆,是很讲规矩的,有了东西,总是先敬翁姑,次及丈夫,最后才轮到自己。我们家乡,做饭是烧稻草的,我母亲看稻草上面,常有没打干净、剩下来的谷粒,觉得烧掉可惜,用捣衣的椎,一椎一椎地椎了下来。一天可以得谷一合,一月三升,一年就三斗六升了。积了差不多的数目,就拿去换棉花。又在我们家里的空地上,种了些麻。有了棉花和麻,我母亲就春天纺棉,夏天织麻。我们家里,自从母亲进门,老老小小穿用的衣服,都是用我母亲自织的布做成的,不必再到外边去买布。我母亲织成了布,染好颜色,缝制成衣服,总也是翁姑在先,丈夫在次,自己在后。嫁后不到两年工夫,衣服和布,足足地满了一箱。我祖父祖母是过惯穷日子的,看见了这么多的东西,喜出望外,高兴得了不得,说:“儿媳妇的一双手,真是了不起。”她还养了不少的鸡鸭,也养过几口猪,鸡鸭下蛋,猪养大了,卖出去,一年也能挣些个零用钱,贴补家用的不足。我母亲就是这样克勤克俭地过日子,因此家境虽然穷得很,日子倒过得挺和美。
<P>    我出生的那天,我祖父五十六岁,祖母五十一岁,父亲二十五岁,母亲十九岁。我出生以后,身体很弱,时常闹病,乡间的大夫,说是不能动荤腥油腻,这样不能吃,那样不能吃,能吃的东西,就很少的了。吃奶的孩子,怎能够自己去吃东西呢?吃的全是母亲的奶,大夫这么一说,就得由我母亲忌口了。可怜她爱子心切,听了大夫的话,不问可靠不可靠,凡是荤腥油腻的东西,一律忌食,恐怕从奶汁里过渡,对我不利。逢年过节,家里多少要买些鱼肉,打打牙祭,我母亲总是看着别人去吃,自己是一点也不沾唇的,忌口真是忌得干干净净。可恨我长大了,作客在外的时候居多,没有能够常依膝下,时奉甘旨,真可以说:罔极之恩,百身莫赎。
<P>    派名“纯芝”
<P>    依我们齐家宗派的排法,我这一辈,排起来应该是个“纯”字,所以我派名纯芝,祖父祖母和父亲母亲,都叫我阿芝,后来做了木工,主顾们都叫我芝木匠,有的客气些叫我芝师傅。我的号,本叫渭清,祖父给我取的号,叫做兰亭。齐璜的“璜”字,是我的老师给我取的名字。老师又给我取了一个濒生的号。齐白石的“白石”二字,是我后来常用的号,这是根据白石山人而来的。离我们家不到一里地,有个驿站,名叫白石铺,我的老师给我取了一个白石山人的别号,人家叫起我来,却把山人两字略去,光叫我齐白石,我就自己也叫齐白石了。其他还有木居士、木人、老木、老木一,这都是说明我是木工出身,所谓不忘本而已。杏子坞老民、星塘老屋后人、湘上老农,是纪念我老家所在的地方。齐大,是戏用“齐大非耦”的成语,而我在本支,恰又排行居首。寄园、寄萍、老萍、萍翁、寄萍堂主人、寄幻仙奴,是因为我频年旅寄,同萍飘似的,所以取此自慨。当初取此“萍”字做别号,是从濒生的“濒”字想起的。借山吟馆主者、借山翁,是表示我随遇而安的意思。三百石印富翁,是我收藏了许多石章的自嘲。这一大堆别号,都是我作画或刻印时所用的笔名。我在中年以后,人家只知我叫齐璜,号叫白石,连外国人都这样称呼,别的名号,倒并不十分被人注意,尤其齐纯芝这个名字,除了家乡上岁数的老一辈亲友,也许提起了还记得是我,别的人却很少知道的了。 </P>

高山 发表于 2005-2-13 20:29

<P>    幼年多病 <P>    同治三年(甲子·一八六四)我两岁。四年(乙丑·一八六五),我三岁。这两年,正是我多病的时候,我祖母和我母亲,时常急得昏头晕脑,满处去请大夫。吃药没有钱,好在乡里人都有点认识,就到药铺子里去说好话、求人情,赊了来吃。我们家乡,迷信的风气是浓厚的,到处有神庙,烧香磕头,好像是理所当然。我的祖母和我母亲,为了我,几乎三天两朝到庙里去叩祷,希望我的病早早能治好。可怜她婆媳二人,常常把头磕得咚咚地响,额角红肿突起,像个大柿子似的,回到家来,算是尽了一桩心愿。她俩心里着了急,也就顾不得额角疼痛了。我们乡里,还有一种巫师,嘴里胡言乱语,心里诈欺吓骗,表面上是看香头治病,骨子里是用神鬼来吓唬人。我祖母和我母亲,在急得没有主意的时候,也常常把他们请到家里来,给我治病。经过请大夫吃药,烧香求神,请巫师变把戏,冤枉钱花了真不算少,我的病,还是好好坏坏地拖了不少日子。后来我慢慢地长大了,能走路说话了,不知怎的,病却渐渐地好了起来,这就乐煞了我祖母和我母亲了。母亲听了大夫的话,怕我的病重发,不吃荤腥油腻,就忌口忌得干干净净。祖母下地干活,又怕我呆在家里,闷得难受,把我掮在她背上,形影不离地来回打转。她俩常说:“自己身体委屈点,劳累点,都不要紧,只要心里头的疙瘩解消了,不担忧,那才是好的哩!”为了我这场病,简直把她俩闹得怕极了。 <P>    初习文字 <P>    同治五年(丙寅·一八六六),我四岁了。到了冬天,我的病,居然完全好了。这两年我闹的病,有的说是犯了什么煞,有的说是得罪了什么神,有的说是胎里热着了外感,有的说是吃东西不合适,把肚子吃坏了,有的说是吹着了山上的怪风,有的说是出门碰到了邪气,奇奇怪怪地说了好多名目,哪一样名目都没有说出个道理来。所以我那时究竟闹的是什么病,我至今都没有弄清楚,这就难怪我祖母和我母亲,当时听了这些怪话,会胸无主宰、心乱如麻了。然而我到了四岁,病确是好了,这不但我祖母和我母亲,好像心上搬掉了一块石头,就连我祖父和我父亲,也各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,都觉得轻松得多了。我祖父有了闲工夫,常常抱了我,逗着我玩。他老人家冬天唯一的好衣服,是一件皮板挺硬、毛又掉了一半的黑山羊皮袄,他一辈子的积蓄,也许就是这件皮袄了。他怕我冷,就把皮袄的大襟敞开,把我裹在他胸前。有时我睡着了,他把皮袄紧紧围住,他常说抱了孙子在怀里暖睡,是他生平第一乐事。他那年已五十九岁了,隆冬三九的天气,确也有些怕冷,常常拣拾些松枝,在炉子里烧火取暖。他抱着我,蹲在炉边烤火,拿着通炉子的铁钳子,在松柴灰堆上,比划着写了个“芝”字,教我认识,说:“这是你阿芝的‘芝’字,你记准了笔画,别把它忘了!”实在说起来,我祖父识得的字,至多也不过三百来个,也许里头还有几个是半认得半不认得的。但是这个“芝”字,确是他很有把握认得的,而且写出来也不会写错的。这个“芝”字,是我开始识字的头一个。从此以后,我祖父每隔两三天,教我识一个字,识了一个,天天教我温习。他常对我说:“识字要记住,还要懂得这个字的意义,用起来会用得恰当,这才算识得这个字了。假使贪多务博,识了转身就忘,意义也不明白,这是骗骗自己,跟没有识一样,怎能算是识字呢!”我小时候,资质还不算太笨,祖父教的字,认一个,识一个,识了以后,也不曾忘记。祖父见我肯用心,称赞我有出息,我祖母和我母亲听到了,也是挺喜欢的。 <P>    同治六年(丁卯·一八六七),我五岁。七年(戊辰·一八六八),我六岁。八年(己巳·一八六九),我七岁。这三年,仍由我祖父教我识字来。有时我自己拿着根松树枝,在地上比划着写起字,居然也像个样子。有时又画个人脸儿,圆圆的眼珠,胖胖的脸盘,很像隔壁的胖小子,加上了胡子,又像那个开小铺的掌柜了。我五岁那年,我的二弟出生了,取名纯松,号叫效林。我六岁那年,黄茅堆子到了一个新上任的巡检(略似区长),不知为了什么事,来到了白石铺。黄茅堆子原名黄茅岭,也是个驿站,比白石铺的驿站大得多,离我们家不算太远,白石铺更离得近了。巡检原是知县属下的小官儿,论他的品级,刚刚够得上戴个顶子。这类官,流品最杂,不论张三李四,阿猫阿狗,花上几百两银子,买到了手,居然走马上任,做起“老爷”来了。芝麻绿豆般的起码官儿,又是花钱捐来的,算得了什么东西呢?可是“天高皇帝远”,在外省也能端起了官架子,为所欲为地作威作虐。别看大官儿势力大,作恶多,外表倒还有个谱儿,坏就坏在他的骨子里。惟独这些鸡零狗碎的玩艺儿,顶不是好惹的,他虽没有权力杀人,却有权力打人的屁股,因此,他在乡里,很能吓唬人一下。那年黄茅驿的巡检,也许新上任的缘故,排齐了全副执事,坐了轿子,差役们挺起胸脯,吆喝着开道,耀武扬威地在白石铺一带打圈转。乡里人向来很少见过官面的,听说官来了,拖男带女地去看热闹。隔壁的三大娘,来叫我一块走,母亲问我:“去不去?”我回说:“不去!”母亲对三大娘说:“你瞧,这孩子挺别扭,不肯去,你就自己走吧!”我以为母亲说我别扭,一定是很不高兴了,谁知隔壁三大娘走后,却笑着对我说:“好孩子,有志气!黄茅堆子哪曾来过好样的官,去看他作甚!我们凭着一双手吃饭,官不官有什么了不起!”我一辈子不喜欢跟官场接近,母亲的话,我是永远记得的。 <P>    蒙馆求学 <P>    我从四岁的冬天起,跟我祖父识字,到了七岁那年,祖父认为他自己识得的字,已经全部教完了,再有别的字,他老人家自己也不认得,没法再往下教。的确,我祖父肚子里的学问,已抖得光光净净的了,只好翻来覆去地教我温习已识的字。这三百来个字,我实在都识得滚瓜烂熟的了,连每个字的意义,都能讲解得清清楚楚。那年腊月初旬,祖父说:“提前放了年学吧!”一面夸奖我识的字,已和他一般多,一面却唉声叹气,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。我母亲是个聪明伶俐的人,知道公公的叹气,是为了没有力量供给孙子上学读书的缘故,就对我祖父说:“儿媳今年椎草椎下来的稻谷,积了四斗,存在隔岭的一个银匠家里,原先打算再积多一些,跟他换副银钗戴的。现在可以把四斗稻谷的钱取回来,买些纸笔书本,预备阿芝上学。阿爷明年要在枫林亭坐个蒙馆,阿芝跟外公读书,束修是一定免了的。我想,阿芝朝去夜回,这点钱虽不多,也许够他读一年的书。让他多识几个眼门前的字,会记记账,写写字条儿,有了这么一点挂数书的书底子,将来扶犁掌耙,也就算个好的掌作了。”我祖父听了很乐意,就决定我明年去上学了。 <P>    同治九年(庚午·一八七○),我八岁。外祖父周雨若公,果然在枫林亭附近的王爷殿,设了一所蒙馆。枫林亭在白石铺的北边山坳上,离我们家有三里来地。过了正月十五灯节,母亲给我缝了一件蓝布新大褂,包在黑布旧棉袄外面,衣冠楚楚的,由我祖父领着,到了外祖父的蒙馆。照例先在孔夫子的神牌那里,磕了几个头,再向外祖父面前拜了三拜,说是先拜至圣先师,再拜受业老师,经过这样的隆重大礼,将来才能当上相公。我从那天起,就正式地读起书来,外祖父给我发蒙,当然不收我束修。每天清早,祖父送我去上学,傍晚又接我回家。别看这三里来地的路程,不算太远,走的却尽是些黄泥路,平常日子并不觉得什么,逢到雨季,可难走得很哪!黄泥是挺滑的,满地是泥泞,一不小心,就得跌倒下去。祖父总是右手撑着雨伞,左手提着饭箩,一步一拐,他仔细地看准了脚步,扶着我走。有时泥塘深了,就把我掮了起来,手里还拿着东西,低了头直往前走,往往一走就走了不少的路,累得他气都喘不过来。他老人家已是六十开外的人,真是难为他的。我上学之后,外祖父教我先读了一本《四言杂字》,随后又读了《三字经》、《百家姓》,我在家里,本已识得三百来个字了,读起这些书来,一点不觉得费力,就读得烂熟了。在许多同学中间,我算是读得最好的一个。外祖父挺喜欢我,常对我祖父说:“这孩子,真不错!”祖父也翘起了花白胡子,张开着嘴,笑嘻嘻地乐了。外祖父又教我读《千家诗》,我一上口,就觉得读起来很顺溜,音调也挺好听,越读越起劲。我们家乡,把只读不写、也不讲解的书,叫做“白口子”书。我在家里识字的时候,知道一些字的意义,进了蒙馆,虽然读的都是白口子书,我用一知半解的见识,琢磨了书里头的意思,大致可以懂得一半。尤其是《千家诗》,因为读着顺口,就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,有几首我认为最好的诗,更是常在嘴里哼着,简直成了个小诗迷了。后来我到了二十多岁时候,读《唐诗三百首》,一读就熟,自己学做几句诗,也一学就会,都是小时候读《千家诗》打好的根基。 <P>    年少喜画 <P>    那时,读书是拿着书本,拼命地死读,读熟了要背书。背的时候,要顺流而出,嘴里不许打咕嘟。读书之外,写字也算一门功课。外祖父教我写的,是那时通行的描红纸,纸上用木版印好了红色的字,写时依着它的笔姿,一竖一画地描着去写,这是我拿毛笔蘸墨写字的第一次,比用松树枝在地面上划着,有意思得多了。为了我写字,祖父把他珍藏的一块断墨,一方裂了缝的砚台,郑重地给了我。这是他惟一的“文房四宝”中的两件宝具,原是预备他自己记账所用,平日轻易不往外露的。他“文房四宝”的另一宝——毛笔,因为笔头上的毛,快掉光了,所以给我买了一枝新笔。描红纸家里没有旧存的,也是买了新的。我的书包里,笔墨纸砚,样样齐全,这门子的高兴,可不用提哪!有了这整套的工具,手边真觉方便。写字原是应做的功课,无须回避,天天在描红纸上,描呀,描呀,描个没完,有时描得也有些腻烦了,私下我就画起画来。 <P>    恰巧,住在我隔壁的同学,他婶娘生了个孩子。我们家乡的风俗,新产妇家的房门上,照例挂一幅雷公神像,据说是镇压妖魔鬼怪用的。这种神像,画得笔意很粗糙,是乡里的画匠,用朱笔在黄表纸上画的。我在五岁时,母亲生我二弟,我家房门上也挂过这种画,是早已见过的,觉得很好玩。这一次在邻居家又见到了,越看越有趣,很想摹仿着画它几张。我跟同学商量好,放了晚学,取出我的笔墨砚台,对着他们家的房门,在写字本的描红纸上,画了起来。可是画了半天,画得总不太好。雷公的嘴脸,怪模怪样,谁都不知雷公究竟在哪儿,他长得究竟是怎样的相貌,我只依着神像上面的尖嘴薄腮,画来画去,画成了一双鹦鹉似的怪鸟脸了。自己看着,也不满意,改又改不合适。雷公像挂得挺高,取不下来,我想了一个办法,搬了一只高脚木凳,蹬了上去。只因描红纸质地太厚,在同学那边找到了一张包过东西的薄竹纸,覆在画像上面,用笔勾影了出来。画好了一看,这回画得真不错,和原像简直是一般无二,同学叫我另画一张给他,我也照画了。从此我对于画画,感觉着莫大的兴趣。 <P>    同学到蒙馆里一宣传,别的同学也都来请我画了。我就常常撕了写字本,裁开了,半张纸半张纸地画,最先画的是星斗塘常见到的一位钓鱼老头,画了多少遍,把他面貌身形,都画得很像。接着又画了花卉、草木、飞禽、走兽、虫鱼等等,凡是眼睛里看见过的东西,都把它们画了出来。尤其是牛、马、猪、羊、鸡、鸭、鱼、虾、螃蟹、青蛙、麻雀、喜鹊、蝴蝶、蜻蜓这一类眼前常见的东西,我最爱画,画得也最多。雷公像那一类从来没人见过真的,我觉得有点靠不住。那年,我母亲生了我三弟,取名纯藻,号叫晓林,我家房门上,又挂起了雷公神像,我就不再去画了。我专给同学们画眼门前的东西,越画越多,写字本的描红纸,却越撕越少。往往刚换上新的一本,不到几天,就撕完了。外祖父是熟读朱柏庐《治家格言》的,嘴里常念着:“一粥一饭,当思来处不易;半丝半缕,恒念物力维艰。”他看我写字本用得这么多,留心考查,把我画画的事情,查了出来,大不谓然,以为小孩子东涂西抹,是闹着玩的,白费了纸,把写字的正事,却耽误了。屡次呵斥我:“只顾着玩的,不干正事,你看看!描红纸白费了多少?”蒙馆的学生,都是怕老师的,老师的法宝,是戒尺,常常晃动着吓唬人,真要把他弄急了,也会用戒尺来打人手心的。我平日倒不十分淘气,没有挨过戒尺,只是为了撕写字本,好几次惹得外祖父生了气。幸而他向来是疼我的,我读书又比较用功,他光是嘴里嚷嚷要打,戒尺始终没曾落到我手心上。我的画瘾,已是很深,戒掉是办不到的,只有满处去找包皮纸一类的,偷偷地画,却也不敢像以前那样,尽量去撕写字本了。 <P>    无奈辍学 <P>    到秋天,我正读着《论语》,田里的稻子,快要收割了,乡间的蒙馆和“子曰店”都得放“扮禾学”,这是照例的规矩。我小时候身体不健壮,恰巧又病了几天。那年的光景,不十分好,田里的收成很歉薄。我们家,平常过日子,本已是穷对付,一遇到田里收成不多,日子就更不好过,在青黄不接的时候,穷得连粮食都没得吃了,我母亲从早到晚地发愁。等我病好了,母亲对我说:“年头儿这么紧,糊住了嘴再说吧!”家里人手不够用,我留在家,帮着做点事,读了不到一年的书,就此停止了。田里有点芋头,母亲教我去刨,拿回家,用牛粪煨着吃。后来我每逢画着芋头,总会想起当年的情景,曾经题过一首诗:“一丘香芋暮秋凉,当得贫家谷一仓。到老莫嫌风味薄,自煨牛粪火炉香。”芋头刨完了,又去掘野菜吃,后来我题画菜诗,也有两句说:“充肚者胜半年粮,得志者勿忘其香。”穷人家的苦滋味,只有穷人自己明白,不是豪门贵族能知道的。(未完待续) <P>    本文摘自商务印书馆出版的《齐白石文集》,文中小标题为本刊所加。</P>

六法居士 发表于 2008-1-14 11:3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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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画家-书画作者聚一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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