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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都来写书札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6:53

乡村文化的绝响

乡村文化的绝响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乡村文化的绝响


      前些天,我在找工具书时,偶然瞥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于是将它从书堆中抽出,倚在橱门边翻看起来。这是十几年前,一位年近九旬的老先生赠送给我的油印诗集,书名为《午夜楼诗草》,在书的扉页上还有老先生的题款。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6:54

[align=left][color=#000000][font=宋体][size=12pt]记得那时我刚到那个一个乡镇工作不久,一天晚饭后独自散步,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乡间小道,走走,停停,看看,道路的两旁多是一些古色古香的旧民居,间或也有一两座像是解放前大户人家遗留下来的老房子。[/size][/font][size=12pt][font=Times New Roman] [/font][/size][font=宋体][size=12pt]因为爱好书法的缘故,我对家家户户门前粘帖的对联很感兴趣。一路观看揣摩下来,我发现一种规矩、大气的行楷对联出现的频率很高,显然这是出自同一个颇具功力的乡村书家的手笔。我暗暗思忖道:将来有机会,一定要去拜识。[/size][/font][/color][font=宋体][size=12pt][/size][/font][/align]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6:55

[align=left][color=#000000][font=宋体][size=12pt]很快就是中秋节了,因为没有放假,所以那年的中秋我一个人在异乡。晚饭后,独自沿着水边的道路踟躇而行。到了村庄边缘的一座小桥上,倚着栏杆看了一会风景,我注意到在路边的右侧山脚下有一座庙宇,不由得走上前去。我看到山门上镌刻着“庄感观”三字,题字有落款,书家名曰:黄延午。拾级而上,踱进庙门。这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庙宇,供奉着庄感尊王(据传因救驾有功,被皇帝特封为庄感尊王,并准戴天官百子锁,区别于其他地方的土地爷)。说实话,可能是因为从小被灌输的一些价值观念(如,庙宇属“四旧”,是需要被扫除的对象;在一些很革命的文学作品或电影中庙宇无一例外地显示出它昏暗、压抑以及经常是坏人活动场所等的潜移默化)的影响有关,我对寺庙一向有一种不舒服的感受:踱步其中,常有压抑之感;混杂着檀香的空气也让人略感呼吸不畅;还有那些泥塑的神像,怎么也不能让我产生出顶礼膜拜之举……[/size][/font][font=宋体][size=12pt][/size][/font][/color][/align]
[align=left][font=宋体][size=12pt][color=#000000]天渐渐黑了,观内只有一名居士在添香火,望着那摇曳的烛光,大殿内的神像的面目也渐渐模糊起来,我感到氛围有些瘆人,赶紧移步到寺外,在大门的空地上逗留了一会,品味着携刻在大门边同样出自延午先生手笔的一幅“庙貌重新朝鲤岫,英灵千古镇台溪”对联的寓意。[/color][/size][/font][font=宋体][size=12pt][/size][/font][/align]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6:56

[font=宋体]一次近期庙会的图片,已经有广告了,真有时代特色哈。[/font]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6:57

[font=宋体]山门前好像多了一对大狮子[/font]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6:57

已经成为一个小建筑群了哈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7:00

独处的中秋,我还想与月亮更亲近一些。于是穿马路,下石阶,来到临水的“望江亭”,上面的题字又是出自延午先生之手。“望江”自古以来都是一种思念的方式。在亭内亭外,我揣摩了很久江边之老树、树下之扁舟、远处之沙岸、天边之明月后,是夜我吟下了:“一树一舟一沙岸,一人一月一中秋;当随流水悠悠去,却系江边不自由”的诗句。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7:00

此即“望江亭”,只是当时未有长廊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7:01

转眼又是国庆,我写了“庆祝国庆”四个大字悬挂在单位大门的上方。刚挂出两天,一位同事传话,大意是说延午先生看后认为,“庆”字写得稍好,“祝”字尚可,“国”字弱。这位延午先生是一位怎样的人呢?我的心中又增添了一分好奇。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7:02

已记不清是经人介绍后,还是我贸然的造访。只记得也是一个黄昏,我来到了老人的住处,屋子很昏暗,外室的墙上悬挂着先生的墨宝,内室在靠近窗口的位置摆放着一张书桌,不大的桌面上堆一些线装书,当然也有一套笔墨纸砚。老先生用他那充满沧桑但又不失洪亮的语调与我聊了起来,聊书法,也聊诗词,当他说起儿子时,不由得兴奋起来,眼眶里闪动着一种异常亮光。他说,去年随儿子进京,登上了天安门,还游历了好些名胜古迹,心中涌动着诗情画意,吟咏了许多诗词,还出了集子。临别时,先生拿出他的那本诗集《午夜楼诗草》,并趴在那盏昏暗的白炽灯光下,用毛笔在诗集的扉页上认认真真地题了字,钤好印章,赠送给我。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7:03

后来,我又在有意无意间了解到一些有关老先生的信息。诸如,先生在解放前曾担任过县政府助理秘书、督学等;他是当地名人,大家都尊称他为“延午先生”,每当乡间有红白之事,必延之上座,请他主持仪式,书写对联等;在本地有名的一些名胜仿古建筑上的都有他的墨宝……

    再后来,我又从一些相关资料得知,延午先生一生勤勉俭朴,亲和乐观,数十年间为乡亲代写书信无数,在本地有一定的影响力。特别是在改革开放后,已是暮年的他,得以重新释放生命的异彩。他为本镇的公益事业建设竭力奔走。他为保护和修建八角楼等王台革命历史文物,积极提出建议,并全身心参与;他为倡建越王台和思乡亭,不遗余力,并告功成;他倡议编写《绿色金库——王台》一书,并提供了不少宝贵的资料;他为重建心安寺、庄感观、基督教堂等宗教场所,不辞劳苦,并想方设法延请了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题写“心安寺”寺名;他为王台黄氏宗祠修整族谱,建议修建王台黄氏宗祠,苦口婆心,不计报酬,终被族人公推为黄氏宗祠理事会名誉会长直至终生。(摘自黄睦平的《午夜楼诗文》序)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7:03

追寻老人生平事迹,让我思考了一个长期困扰我的问题,即有关“乡村文化的存在状况问题”:
    在中国传统社会,皇权通常只达县级,乡村相对自治。在乡村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熟人社会里,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且自足的“乡村文化”空间。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文化生态系统中,士绅们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。在1949年后,乡村自治的格局遭受到了彻底的颠覆与改造,“乡村文化”得以发挥作用的空间被极度压缩。只有到了上个世纪末,随着中国社会大环境的变化,“乡村文化”得到了一定的喘息空间,那些从小成长在旧社会,对乡村文化的基础构成要素(如诗联、书法,习俗、规矩等)有一定掌握能力的人,重新得到了施展的机会。

   像黄延午老先生这样的人,就是一个乡村文化的杰出代表,在他们身上可以看到最直观且有机的中华文化传统的存在方式。而从1949年后出生的中国人,即便是在农村,由于从小所受的教育以及社会结构的改变,他们对“乡村文化”精髓的掌握与前辈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;而改革开放后成长起来的年轻人,从小生长在文化资讯发达的环境中,他们向往城市生活,“乡村文化”对他们没有吸引力。随着打工潮的出现,乡村文化如同乡村的田野,越来越显得荒芜。因而像黄延午老先生这样的人就是乡村文化最后的绝响。随着他们的逝去,那些千百年来形成的乡村文化传统也已经渐渐地消散于无形……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7:04

而作为一个在城市与乡间、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徘徊的独行者,我能够看到了乡村文化这最后的一抹亮色,如同看到黄昏时天边最后一抹返照的余晖,幸耶?不幸耶?我不知道!

仅作此小文以籍怀念。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7:05

再粘帖一些先生的作品: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7:06

再粘帖一些先生的作品: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7:07

再粘帖一些先生的作品: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7:08

:) :) :)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7:10

搬几个回帖:
临言先生:
      看这样的描述,有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      民间最是崇信“有用“性。有钱盖大庙,没钱盖小庙。除此之外,一切都可商量。”庄感观”,以观为名,当然是道观,有别与寺庙的佛家。黄先生题词“庙貌重新朝鲤岫”,佛道不分,道士也不介意。观楹联训诫善、恶主题为主。这些宗教其实已经远离了原本教义,成为地方民间文化民俗的一部分。自生自发自长自亡的自化文化圈。很希望能接触到这些。十年来自助驴行的人很多,想来他们对此都会喜欢吧。不过不在那个地方住几个月是感受不到这些的。即使是当地人不是有心也无从知晓。从这个案例上 看,也许首先的问题是架设一个文化的信息渠道。这点又很矛盾。地方人熟门熟院,却只见利益难以明晰其中要害。专业人士对此却很难有钱有闲有精力挖掘记录。
    黄先生喜欢他的篆刻。

虫甬:
    “ 民间最是崇信‘有用’性”,对此很有同感!我周围就有许多人,即拜佛,也求神,甚至是不入流的“大仙”也很“信”。他们祈求的动机十分明确且具体,如丈夫生病、儿子高考等。同时他们还会许愿,如兑现,即还愿;如不兑现,则可能产生惠怨。当然了,下一次还求。哪里更“灵”,就到哪里去!
    在乡村的寺庙、道观很少有专职的人员,专职也不见得专业,所以不仅求神拜佛者,就是那些活跃在道场、庙会的组织者、参与者很可能都是同一拨人。

    现今的当局似乎也很重视传统文化,但他们的关注点其实在“物”,即所谓的“技艺”;而我对传统文化的关注重点在“人”,即由中华文化精神中孕育出来的精神个体,他的产生及蜕变的过程等。当然了,这样的关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对“自身”存在问题的感受与思考的结果。有些诡吊的是,个体与整体的存在命运其实颇相通啊!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7:10

临言先生:
    其实今天书界文艺界,与这样的现象也是雷同的。谁有名追谁。名人们是那个外国学说流派有名就以做学问的形式翻译过来,在业内成为翘楚着。这样的还是好的踏实的。
    民俗中追求的是实用性,为之祷告许愿还愿,那个更灵。而文艺哲追求的是名,对社会进行说明、解释、标签,看哪个貌似逻辑合理。各种现象融汇了身份地位资源之后,衍生了不为人信服的主流学说。可他们无法掩饰自己对于判断能力的苍白。大多不过是标签学说,对着空气说话。
    呵呵,现在开始放弃那些很大很牛很流行的,开始那些细微的能提高自己判断力的实际修炼。比如,视二王为垃圾。呵呵,书者,舍不得放下的~~

虫甬:
    懂外文,视野宽是很有一些好处的,能够看得清一些舶来学问的真面目。我就曾被唬得一愣一愣的。
    对中国产生的一些事物,特别是与中华文化相关联的事物,如书法等,是不宜用一些外来的“艺术标准”进行生搬硬套的。

    不妨对照一下,现今那些掌握一定“技艺”的中华文化传承者,或许可以成功。如再能靠上官字,则可如鱼得水,成为现今文化体制的既得利益者。
    我以为,在现今这样的社会文化环境里,对于中华文化精神的传承而言,个体的“失败”也许比“成功”更重要。“失败”如同炼狱,可能孕育出新的生命;而成功,仅仅是个体的成功,对于整体而言,“失败”的命运无法避免,还可能造成“繁荣”的假象。

虫甬 发表于 2008-6-23 17:11

原帖由 虫甬 于 2008-6-15 08:14 发表
    当然了,这样的关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对“自身”存在问题的感受与思考的结果。有些诡吊的是,个体与整体的存在命运其实颇相通啊!
临言先生:
    这点,是个路线问题。一种路线,支持的是某特定人群。而牺牲另一类人群。选择不同的路线。无论多好多强大多主流,路线不同,弃如旧履。
细节、技法、思想都可以参照借鉴,可这种参照通常影响道路的原则性问题。主流人总是疯狂变态的攻击另一类人的。以维系本来主流价值观。有人是故作热血,有人脑残。比如书界,二王正宗流派的人~~ 来书坛二年看各类现象,近于无言了~
    民间书法,如黄先生,感觉偏向的是自化路线,类徐生翁。对于书法以自身性情习惯为主,书法的表演性、审美形式好坏是次要的。这与书法正宗路线是不同路数啊。
    民间与主流在价值观上的冲突实是民间性不能被认可的最大障碍。简单的说,主流人士掌握资源和传播力量,人家不搭理你。

虫甬:
    所谓的“主流”,对书法而言,无论怎么主流,也主流不过清朝的馆阁体。如再以“主流”为棍棒,则让人厌恶了。
    我与黄老先生接触时,他已年过八旬,一个人独居乡间,吟诗、写字,自得其乐。因此,让我感触最深的,不是他诗词、书法的水平,而是他那种在乡村文化所浸润下而呈现出的精神状态,让我知道了中华文化其实也是很“养人”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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